太原城内气氛紧绷,街巷间弥漫着肃杀之意。
放眼望去,随处可见铁勒士兵巡行。城中百姓皆闭门不出,偶有为生计不得不出门者,也无不低眉敛目,避着铁勒兵远远绕行。
刘鸾眼神一暗,压低斗笠,加快步伐,径直往府中赶去。
因阿史那·枭烈亲至太原,刘道元早已将城中规制最高的节度使府让了出来,自己则带着家眷搬入稍偏远些的私宅。
也幸好如此,才让他有了悄悄潜行回府的机会。
若仍住在节度使府,那里如今必是铁勒亲卫环伺,守卫森严,他拖着一条伤腿,想在不惊动守军、不被北朔势力察觉的情况下混进去见到父母,绝非易事。
进了府后,刘鸾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仪,径直往内闱主房跑。
“什么人?!”
房门骤然被推开,正在主房内拨弄算盘的妇人吓了一跳。
她转过身来,待看清来人,美目倏然睁大:“鸾儿?”
刘夫人手中算盘珠一乱,忙将账册撂下,起身快步迎了上来。
她一把扶住刘鸾,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见他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,左腿还夹着木板,顿时心疼得眼眶发红,“怎的淋成这样?还有你这腿……”
“快,快进来坐下,娘给你拿个暖炉。”
刘鸾被母亲扶进房中,在椅上坐下。
刘夫人转身取了小暖炉,塞进他怀里,又急声道:“娘这便唤人给你烧水,先换身干净衣裳。”
“娘,”刘鸾伸手拉住她的衣袖,低声道:“我回来的事,先莫声张。”
他抬眼问:“爹在何处?”
刘夫人动作一顿,美目中闪过一丝忧色。
聪颖如她,见儿子这般狼狈归来,神色又焦急至此,已隐隐察觉出,只怕有大事要发生。
“你爹早晨从节度使府朝议回来后,便一直在书房。”
刘鸾闻言果然便要起身。
刘夫人却按住他的肩,柔声道:“鸾儿,先缓一缓,梳洗一番,换身衣裳,再去见你父亲也不迟。”
“天大的事,也没有我儿的身子要紧。”
她轻轻拍了拍刘鸾的肩,语气温柔,“况且,便是真有天塌下来的事,也还有你爹与你娘顶着,断不叫你这只小雀儿遭殃。”
说罢,她便转身出房,唤来婢女,吩咐人备热水、取干净衣裳。
刘鸾鼻尖猛地一酸。
他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,想到裴啸之向阿史那·枭烈提出的条件,心中愈发不安。
而不安之下,更深的是茫然。
那个生擒了自己的游侠放走了自己,但临行之前,真正命人牵马给他的,却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人——
裴啸之。
与其说是那游侠放走了他,倒不如说,是裴啸之默许了他离开。
为什么?
他问裴啸之。
对方却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,只冷冷问他,滚不滚,不滚便回槛车里待着。
于是他只能麻溜地滚了。
热水很快送来。
刘鸾草草擦净身子,换了干衣,又喝下母亲亲手端来的姜汤,便挣扎着要去书房见父亲。
然而他还未来得及起身,刘道元便已来了。
“父王!”
刘鸾连忙挣扎着要站起,却被刘道元一把按回椅中。
“伤着就别乱动了。”刘道元拍了拍他的肩。
刘鸾声音发紧:“父王,我、我失败了,未能……”
刘道元打断他: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着自己这个老来独子,沉默片刻,终是叹了口气,“活着就好。”
刘鸾嘴唇一颤,随即将裴啸之欲以阿史那·叱勒交换刘道元一事,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刘道元听罢,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刘鸾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这次若不是他冒进,主动请缨去截杀燕军辎重,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如今这般地步。
归根结底,都是他的错。
刘道元沉默良久,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刘鸾心头一颤,猛地抬头:“父亲!”
恰在此时,窗外雷声骤响。
电光撕裂夜幕,紧接着,大雨再次倾盆而下。

